你知道嗎?唐宋時期永州是湖南的“高考之鄉”

來源:唐兵兵作者:瀟湘晨報時間:2018-06-18 查看數:0

永州和茶陵進士數量為何獨領風騷

6月,高考、中考、公務員面試,在這個考試月里,我們試圖去勾勒湖南的進士地圖,回望科舉時代。在教育資源高度集中的今天,我們很難想到,曾經,進士在邊地聚集,位于湘南的永州在唐宋時的進士數量遙遙領先于其他州縣;湘東閉塞的茶陵過去竟然產生過139位進士,并且書院林立。通過查資料,才明白湖南進士地圖就是一張外來人的遷徙圖,唐宋時,文人被貶永州,為永州文化輸血;江西的移民則帶來了他們的耕讀傳統。是的,原本湖湘文化就是與外來文化的碰撞與交融,這或許比供奉一個進士更有意義吧。

論偶像柳宗元的作用

作為一個永州人,總是難免遇到這樣的尷尬。“你是哪里人?”“永州人。”

“哦,永州之野產異蛇,你們那里很多蛇吧?”腦海里呈現出一幅遍地蟲蛇的荒野模樣,這個時候,永州人往往只能尷尬一笑,默然點頭。其實,蛇在永州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樣常見。如果在唐宋時期,永州人大概可以免于這種無奈與窘態。

唐宋時期,永州地區更多地作為湖南的文化中心而存在,說是湖南的“高考之鄉”也不為過,就像今天的湖北黃岡、“高考加工廠”毛坦廠中學,走路大約都是會自信地抬著頭的。

據《湖南通志·選舉志》記載,在唐朝,湖南共有進士25人(含敕封),其中永州地區(永州和道州)占10人,占進士總數的34.5%,而且湖南的第一個狀元——李郃也來自寧遠。李郃在告老回鄉之后,看著鄉親們生活無聊,順便就發明了“葉子戲”,對,就是現在的麻將。兩宋湖南進士908人,永州地區371人,占39.6%,當時永州地區的人口是潭州的三分之一左右,而潭州進士數量只有150人,不及永州的一半。以縣考取進士人數來排名,前三甲都被永州地區占據,祁陽進士93名位列第一,零陵進士73名第二,營道(今道縣)進士63名第三,甚至創造過一屆考取10名進士的“高考”奇跡。

如今回望那段輝煌,似乎覺得不可思議,為什么邊陲偏遠的永州,會在唐宋時成為科舉的興盛之地呢?

其實,位于湘江上游的永州地區開發早于湘江中下游,秦始皇經略嶺南,永州就成了通往嶺南的重要交通線。不過,永州科舉的興盛更為重要的原因,是“偶像效應”。其中最著名的代表,就是寫下“永州之野產異蛇”的柳宗元。

永貞元年(公元805年)柳宗元因擁護王叔文改革,被貶湖南。本來貶為邵州刺史,還沒等柳宗元渡過長江,朝廷又將他貶為永州司馬。柳宗元欲哭無淚,在進入湖南境內后,忍不住寫下《吊屈原》“發牢騷”,感嘆自己的命運,多少也有對于永州這塊南蠻之地的排斥。

不過,對于永州的柳宗元迷來說,柳宗元被貶永州大概是值得歡呼雀躍的。作為文壇的明星,柳宗元在永州有堅實的粉絲基礎。在永州十年,柳宗元有難以消解的苦悶,也有難得的清閑時光,苦悶與清閑最容易激發詩人的創作欲,柳宗元寄情山水,寫下了著名的《永州八記》,千百年后,這成了永州的一張名片。在永州的柳宗元雖然沒有開壇授課,卻也在此宣揚自己的教育思想,對前來拜訪的年輕學子悉心指導,成為讀書人的一面旗幟。以至于“衡湘以南為進士者,皆以子厚為師,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,悉有法度可觀”。即使沒有見過柳宗元的讀書人,也把柳宗元稱作老師,偶像的力量是無窮的。

大唐交趾(今越南北部)詩人廖有方,在交趾頗具才名,十分仰慕柳宗元,大約是進京趕考,特意到永州拜訪柳宗元,拿自己的文章向柳宗元請教。看過文章后,柳宗元贊賞有加,寫下了兩篇文章《送詩人廖有方序》、《答貢士廖有方論文書》,兩人間書信往還。元和十年(805年),廖有方進京趕考,卻名落孫山,第二年才考取進士,曾擔任唐朝京兆府云陽縣令、朝廷校書郎等職務。

6月8日,高考的最后一天。我們到達柳子廟時,見有游人穿著古裝冒雨拍照,夢回唐朝,愚溪上有撐傘垂釣者,柳子廟少有人影。柳子街上的老人說:“前幾天還有高考生來拜柳子呢,希望能夠考上好的大學。”在千年之后,柳子依舊以另外一種方式影響、激勵著永州的學子們。

貶官造就了“瀟西文化”

偏遠荒蠻的“瘴癘”之地——永州,在唐宋朝時,氣候濕熱,是產異蛇的荒野。唐朝被貶至永州的詩人鄒浩在離開時,松了一口氣,寫下了一首詩:“零陵詎中邦,道阻五千里,我以放逐來,本非心樂只。”當然,正因為條件艱苦、士人們不愿意前往,永州才成為官員、文人的主要放逐之地。不過,統治者還是用心良苦的,貶謫,是為了懲戒,也是為了開化邊地。

以現在的行政區域劃分,從漢朝到清代,貶謫永州的文人有80多人,占到貶謫湖南文人的一半以上,從時間上看,又集中在唐宋,這跟永州地區科舉狀況相契合。可以說,貶謫的文人,成就了唐宋永州在湖南的文化中心地位。

寫下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飲琵琶馬上催。醉臥沙場君莫笑,古來征戰幾人回”的王翰被貶道州司馬;與“王維、崔顥比肩”的盧象,貶永州司戶參軍;受到王叔文改革牽連的呂溫,為道州刺史;高舉古文運動大旗的元結,雖然不是被貶永州,卻兩度出任道州刺史,政績斐然,遍游永、道二州山水,寫下了大量詩歌散文,留下大量石刻作品,也讓浯溪摩崖石刻記住了到往永州的文人們;在生命的最后一年,蘇東坡被貶為永州團練使,游朝陽巖時作詩一首;宋之問、張謂、劉長卿、懷素、范純仁、黃庭堅、蘇軾、張孝祥、胡安國、寇準、張浚父子……這些熠熠生輝的名字,足以書寫一部亮麗的文學史。

他們都或為官、或貶謫、或游歷,隔著時空,在柳宗元的放逐之地——瀟水西岸聚集,形成了獨特的“瀟西文化”。這些科舉出身的文人、官員,為永州的山水增添了詩意,也為學子們帶來了科舉的希望。雖然遭到貶謫,不過他們是永州的地方官,他們在這片蠻荒之地建立書院、開設學堂、著書立傳,或者只是吟詩作賦、寄情山水,在無形中完成了對永州的文化輸血。永州的野蠻,因為有了外來文化的加入,變成了懸梁刺股的決心,成為唐宋時一塊文化高地。

周敦頤,是道州人口中“別人家”的孩子

“你要像某某某一樣,好好學習,將來考大學,不然就只能回家種田。”年少時,父母總是把我們跟村里的優秀人家作比較,這是童年的一場噩夢,卻也是一種很有效的激勵方式。

宋朝時,道州的周敦頤家,就是全村、甚至全道州人的榜樣,常常被用作教育孩子的范本,在永、道地區起到了模范作用。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博士生導師張偉然在《湖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》中說:“道州為周敦頤故里,文化相當發達。其原因與周氏關系很大,僅周敦頤一家便出有周輔成、周壽、周燾、周子亮等七進士……對道州人士頗具模范作用。”周敦頤并不是進士出身,周家的進士們卻因為他得以留名史冊,而他,作為理學的開山鼻祖,影響了湖南今后幾百年的文化。

周敦頤似乎并不滿足于做一個沒有作為的偶像。周敦頤為官三十年,一直致力于教育事業,為郴州任縣令時,首倡辦學,作《修學記》;到邵州任職建學館,親自主持開學典禮并發表講話。而在他的家鄉,“里中人言學,永、道間多親炙其教”,擔起了模范的責任。

周老師并不令家長們十分放心。周老師在課堂上總是宣揚自己的“理學”思想,發表一些類似于“讀書并不是為了科舉考試,而是為了成為圣人”等虛無縹緲的話,這讓家長們很擔心自己的孩子在上了周老師的課以后,太過超脫,不去求取功名。

周敦頤的得意弟子程顥說過,“自與其弟頤同受學于周敦頤,遂厭科舉之業而慨然有求道。”可見周老師的課是極具煽動性的。不過,事實證明,周老師對于科舉的作用利大于弊,并沒有讓永、道科舉衰落下去,反倒作為新的“偶像”,成為永州地區科舉的一面旗幟。在周敦頤去世后,湖南較大的州縣都建有濂溪書院,永州更是如此。周老師“立誠”“為圣”的教學理念被寫入各村的族譜家規,格外重視對子孫的教育。兩宋時,永州地區文化的勃興,考取進士數量居于湖南省首位。

周敦頤的影響不僅僅是永州,他的思想學說,深刻影響了幾百年湖南的文化格局。

宋室南遷,文化中心南移,大批理學大儒進入湖南,建立書院,開壇授課,胡國安隱居衡山,創立碧泉書社,兒子胡宏繼承父業,將碧泉書社擴建成碧泉書社,張栻建立城南書院,朱張會講……“學為圣賢”、“傳道而濟民”、不以科舉作為首要目的的教育理念成為湖湘文化的基調,積累沉淀,在幾百年后,造就了湖南熠熠生輝的近代史。

茶陵產生了139位進士

6月7日,從長沙出發,大巴需要兩個半小時才能到達茶陵。茶陵依舊是個交通閉塞的小縣城,高考日,街道上有的商鋪懸掛著祝福高考學子的標語,不時一輛“愛心送考車”經過,考完試的學子安靜坐在送考的車上,這個被稱為“進士之鄉”的縣城因為高考,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了。

“茶陵出了139名進士。”茶陵歷史研究會會長尹烈承在退休之后,潛心茶陵歷史的研究:“很多資料是127名,通過我們考證,增加了12名,這個數字還有可能增加。”這個數據足以讓茶陵人驕傲,茶陵的進士長廊也成了一道獨特的景觀,長廊始于洣江書院(現茶陵縣第一中學),抵于南宋古城墻,大理石碑刻著茶陵127位進士的生平和詩文,一千多年的科舉榮光,連接起了被現代建筑隔斷的歷史。

茶陵科舉的輝煌是從元代開始的,湘東的瀏陽、攸縣、茶陵接過了永州地區的科舉大旗,進士遙遙領先于其他州縣。元代湖南進士只有100多人,以縣單位計,茶陵以19人高居榜首,瀏陽、攸縣分別以14人、13人排在二、三名,而永州、道州兩路合計只有15人。

湘東地區科舉的興起,張偉然認為“這一時期湖南文化的發展中,江西移民起了相當大的作用”。茶陵與江西接壤。位于秩塘鎮曉塘村的“湘贛孔道”,穿行在武功山脈與萬洋山脈之間,古稱“吳楚雄關”,是江西向湖南移民的重要通道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,江西人通過這條小路,遷往湖南,或者留在茶陵,或者一路向前,在湖南的各個角落繁衍生息,“沙土之墟,云陽之阿,可以長住,可以隱居”的茶陵無疑是他們的首選地。

“茶陵百分之九十都是江西人遷過來的。”尹烈承說,茶陵的第一個進士譚仁京的先祖在江西為官,因為見朝廷腐敗,百姓受苦,唐朝末年遷到茶陵隱居,譚氏宗族有歷代進士45人,是茶陵進士最多的宗族。明代大學士、茶陵詩派的代表李東陽的先祖則是宋朝時在江西為官,調任茶陵同知,選擇了定居茶陵……“宋、元遷入的移民,官宦世家、書香門第相對多一些,他們或在茶陵為官,留居茶陵;或者在外地為官,卸任后選擇了來到茶陵定居。他們定居茶陵后,辦私塾、開書院。69歲及第的陳光問,祖籍江西泰和,祖父官潭州太守,因避潭州兵亂,棲身茶陵靈巖,終身教授生徒。”適合隱居避亂的茶陵,成了江西士人的理想隱居之地,移民給茶陵帶來了文化,促進了經濟發展,也為茶陵人提供了科舉的樣本。

6月7日下午,茶陵南宋古城墻在一片煙雨之中,洣水在大雨中顯得有些澎湃,岸邊亭子里元朝時鑄的鐵犀牛依舊守護著古城墻。曾經,茶陵的士子們就從這里踏上科舉之路,譜寫屬于茶陵的輝煌,或從外歸來,從這里上岸歸隱,教書育人,在士子們的出世與入世、進與退之間,偏居一隅的茶陵,終成了“進士之鄉”。

清朝幾乎每個村都有書院

相比于茶陵的139名進士,同樣讓人吃驚的是,茶陵在鼎盛時有38所書院,在清代居于湖南之首,“幾乎每個村都有書院”。尹烈承嘆口氣說,那是茶陵教育的黃金時代,只是,大多的書院只能在遺址和史籍憑吊了。

云陽山麓、洣水河畔的洣江書院,在獅子山上,是茶陵規模最大的書院,也是如今能見到的不多的幾個書院之一。

明弘治十七年(1504年),時任茶陵知州林廷玉,修建洣江書院,自己常到書院授課,洣江書院幾經損毀、修復、遷移,在1982年被徹底拆除。“這是2012年新修的。”6月7日,我們來到洣江書院,尹烈承對于新修的洣江書院似乎并沒有太多好感,甚至添了幾分感傷。雖然如舊修復,也不過是一個陳列館了,書院內擺放著茶陵的歷代進士雕像,供人瞻仰。

“這是我們茶陵第一個進士。”在蕭錦忠的雕像前,尹烈承介紹。不過,尹烈承對這位狀元卻有些不滿,尹烈承是個積極入世者,他更贊同李東陽、劉三吾那樣為民請命的讀書人。蕭錦忠是清朝道光二十五年(1845年)恩科狀元,他的奪魁讓湖南士子興奮不已,北京的湖南同鄉會宴請戲班,唱了幾天大戲。但是,蕭錦忠在及第后衣錦還鄉,家中卻發生變故,兩個弟弟相繼離世,他選擇了留在茶陵照看父母子侄,是洣江書院的主講。

其實,也許正是因為茶陵多像蕭錦忠般不慕功名利祿、有歸隱出世之心的士子,才成就了茶陵書院的興盛,才有了“茶陵詩派”。唐代的陳光問在靈巖開館授徒,在六十九歲高齡終于考上進士,卻掛冠而去,重回靈巖授課;南宋進士陳仁子,在南宋滅亡后,隱居東山,拒朝廷征召,建立東山書院,是茶陵當時規模最大的書院,講課授徒,刻印圖書,東山書院所刻印的《夢溪筆談》,是現存最古的版本;劉三吾在被貶歸鄉后,建起明道書院……從茶陵走出的士子們,終究回到故鄉,將科舉的基因傳承下去。“現在只有雩江書院,完整地保存了下來,其他的都不知道毀于什么時候,很多都變成了學校。”在洣江書院的展廳里,尹烈承看著那些已經無處尋找的書院照片感慨。

從洣江書院出來,正趕上茶陵一中的考生下考,考生們或失落,或興奮,走過進士長廊,或許,千百年前,那些赴科舉的茶陵士子,就是這副模樣。書院已經或毀重建,但是,茶陵的文脈大約已經以某種方式傳承下來了吧。


相關新聞
新疆风采18选7开奖公告